不周山 - 错牵

    又躺了两天，于幸运总算活过来了。
    烧退了，头不晕了，就是人还有点虚，病假还剩一天，于幸运在家待得快要长毛。一闲下来，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转悠那块玉的事。她试了几次，默念“变烫”“变凉”“出来进去”，当然屁用没有。那玉安安静静贴着她皮肤，温温凉凉，仿佛那天晚上能听懂人话，自动调温的邪门事儿只是她高烧时做的一场荒唐梦。
    “太玄幻了！”于幸运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。科学世界观摇摇欲坠，可商渡那通电话和玉当时温度变化又是铁证。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，只好采用鸵鸟政策——不想了！逃避可耻但有用！
    于是，病假最后一天下午，她拎着在楼下水果店精挑细选的一袋橙子、香蕉，还有箱牛奶，去了光荣院。一来确实惦记刘奶奶，想看看老人家情绪怎么样；二来，嗯，用忙碌的现实生活，冲刷一下过于魔幻的内心世界。
    光荣院里静悄悄的，刘奶奶住的是个双人间，但另一个床位空着。于幸运敲门进去时，刘奶奶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，身上穿着于幸运上次买的那套深色衣服，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，是护工刚帮忙打理过的样子。
    “刘奶奶，我来看您啦。”于幸运放轻声音，把水果牛奶放在床头柜上。
    刘奶奶迟缓地转过头，目光在于幸运脸上停留了好几秒，然后，她咧开嘴，露出一个孩子般开心的笑容：“王老师！你来啦！”
    又认错了，于幸运心里叹了口气，但脸上立刻扬起笑，顺着她的话说：“哎，是我。您今天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    “好，好着呢！”刘奶奶拍拍自己的腿，又指指窗外，“今天太阳好，晒得身上暖烘烘的。王老师啊，你坐，你坐。”她热情地招呼于幸运坐下，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汇报工作，“昨天三年二班那几个皮猴子，上课又交头接耳，我罚他们抄课文了……李芳芳的作文写得有进步，就是字还得练……”
    于幸运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应和一声。刘奶奶的记忆似乎停留在她还在教书的那段岁月，说起班上的学生、教学进度，头头是道，眼神都比平时亮了些。这让于幸运心里酸酸软软的，又有点安慰。至少，在奶奶自己的世界里，她还在做着她热爱的工作，生活是有重心的。
    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，刘奶奶忽然看了看窗外，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，撑着扶手就要站起来：“哎呀，光顾着说话，差点忘了！我得回家做饭了，我们家老头子该下班了，他胃不好，得吃口热乎的……”
    于幸运心里一紧，赶紧上前扶住她：“刘奶奶，您看，天还早呢，不急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么不急！他回来饿着肚子要发脾气的！”刘奶奶语气有点急，执意要往外走。她年纪虽大，又糊涂，但此刻惦记着要给老头子做饭，生出一股不小的力气，于幸运有些拉不住。
    “奶奶，真不用，您看……”
    “老头子喜欢吃我做的红烧鱼，我得去买条新鲜的……”
    两人一个要走，一个要拦，正在门口轻轻拉扯间，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    于幸运抬头看去，然后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    是程凛。
    他没穿那身板正严肃的常服，换了身自己的便装。简单的深灰色夹克，里面是件黑色圆领毛衣，下身是条深色休闲裤。手里也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，隐约能看到里面是牛奶和水果。
    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，以这种方式碰到于幸运，推门的动作顿住，目光落在她拉着刘奶奶胳膊的手上，又移到她脸上。
    四目相对，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还没等两人做出任何反应，被于幸运半扶半拦着的刘奶奶先开了口。她看看门口的程凛，又看看身边的于幸运，眼睛眨了眨，露出恍然大悟的欣喜。
    “小张！”刘奶奶冲着程凛喊道，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些，“哎哟，你也来啦！正好正好！”
    小张？于幸运懵了。程凛显然也愣了一下，但没出声纠正，只是提着东西，走进来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    刘奶奶颤巍巍地走向程凛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又回头来拉于幸运的手。
    “王老师，你看，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小张！在棉纺厂，可有出息了！人老实，靠得住！”刘奶奶把于幸运的手，往程凛那边带，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高兴，“我早就说你们俩合适！看，这不就成了！”
    于幸运：“……？！”
    程凛：“……”  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媒人”和“撮合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看着刘奶奶热情又糊涂的模样，又变成了无奈。
    刘奶奶力气其实不重，很虚弱。但于幸运和程凛，谁也不敢真的用力把手抽回来。都知道她糊涂了，记忆错乱得离谱，硬是挣脱，怕伤着老人家，也怕刺激到她。
    可……这也太离谱了吧！
    于幸运脸烧了起来，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。她都不敢看程凛的脸，只能僵硬地任由刘奶奶把她的手，放进了程凛的大手里。
    程凛的手在她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，微微僵了一下，但没有躲开，任由刘奶奶将两人的手迭放在一起。
    刘奶奶把两只手迭在一起，还欣慰地拍了拍，看着他们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：“真好，真般配！新婚小夫妻，就是该这样，和和美美的！”
    新、新婚夫妻？！于幸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，她偷眼瞄向程凛，发现他表情也有些无措和尴尬，耳根……也有点微红。但他依然没把手抽走，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低声轻叹。
    “奶奶，您看……”于幸运试图挣扎。
    “你看，还害羞！”刘奶奶笑眯眯地打断她，又看向程凛，用吩咐自家小辈的口吻说，“小张，别傻站着，快，给王老师……哦不，给你媳妇儿剥个橘子！”
    说着，她指向于幸运带来的那袋水果。
    程凛：“……”
    于幸运：“……”
    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诡异，于幸运恨不得原地消失。程凛沉默了两秒，于幸运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者干脆转身走人时，他却动了。
    他先把手从于幸运手下抽了出来，这个动作让于幸运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然后，他把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牛奶水果轻轻放在地上，走到床头柜前，从袋子里，拿出一个橙黄饱满的橘子。
    他手指修长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开始剥橘子。他剥得很仔细，将白色的橘络也一点点撕掉，然后，他捏着一瓣橘子，转身，递向于幸运。
    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    刘奶奶在一旁殷切地看着，催促：“快，接着呀！”
    于幸运硬着头皮，飞快地伸手，把他手里剩下的大半个橘子连同那瓣一起夺了过来：“我、我自己来就行，谢谢……”
    然后掰了一瓣塞进嘴里，她根本尝不出来啥味，脸颊热得快要冒烟了！
    刘奶奶看着，满意地点点头，又指挥：“牵着手，出去走走，晒晒太阳！别总在屋里闷着！”
    于幸运和程凛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，别跟老人较劲，顺着她，哄她高兴。
    于是，两人真的，在刘奶奶慈祥的注视下，真的手拉着手，姿势僵硬地走出了病房。他的手依旧温热，这次握得并不紧，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手指，保持克制的力度。
    门合上的瞬间，两人同时迅速地松开了手。
    于幸运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，不自在地蜷缩着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：“那个……刘奶奶年纪大了，记性也不好，糊涂了，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……对不起啊，程连长。”
    程凛也收回了手，插进夹克口袋里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耳根那点微红更明显了：“没事。老人家……高兴就好。”
    过了几秒，程凛先开口：“来看刘奶奶？”
    “嗯，是。”于幸运赶紧点头，指了指地上的袋子，“买了点水果牛奶。你也是？”
    “嗯，顺路，看看。”程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很快移开，“身体好了？”
    “啊？哦，好了好了，全好了！”于幸运忙不迭点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程凛点了点头，停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，“刚好，别累着，注意休养。”
    “哦哦，好，谢谢程连长。”于幸运胡乱应着，心跳还是有点快。这气氛，虽然不像刚才在屋里那么尴尬到爆炸，但还是有点别扭。她想赶紧结束这场面，“那……那您忙，我先去看看刘奶奶还需要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好。”程凛应道，侧身给她让开了点路。
    于幸运转身又推开病房门，溜了回去。
    门外，程凛站在原地，看着重新关上的病房门，脸上依旧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，但耳垂那点微红已经蔓延到整个耳框，发红发烫。